生态文明与生态信仰

生态文明与生态信仰

张正春（甘肃省社会科学院）

生态文明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新阶段，是全部人类文明的集大成者。

精神信仰是人类文明的基本特征，是人类文化的思想灵魂，是人类文明的核心宗旨。

在原始文明时代有原始信仰，在农业文明时代有宗教信仰，在工业文明时代有科学信仰，在生态文明时代就有生态信仰。

人类是万物之灵，人类的自由意志和精神信仰是人类文明的源动力和凝聚力，也是人类伦理道德的出发点和归结点（制高点），是人类区别于动物（禽兽）的唯一特征，否则就是“衣冠禽兽”，就会失去人的尊严和品格（人格）。

一、生态信仰是生态文明的灵魂

在古代，农业文明的思想核心是宗教信仰（特别是中国的儒教和道教以及起源于古印度的佛教），欧洲和西亚洲的商业文明以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为特征。“科学革命”催生了工业文明，工业文明的思想核心的“科学信仰”（主要是自然科学信仰和技术崇拜）。三百年以来，工业文明破坏了自然生态平衡，也破坏了传统的思想信仰体系，导致了普遍的生态危机和严重的信仰危机，使人类文明面临灭绝的危险。生态文明是拯救人类文明、替代工业文明的新的文明形态，生态文明的根本特征与核心灵魂就是生态信仰。没有生态信仰的生态文明是不存在的，也是没有意义的，甚至是“披着羊皮的狼”（披着“生态文明”外衣的“工业文明”），是有害的和更加危险的。

生态学是自然科学史上的“颠覆性学科”（奥德姆），其颠覆性意义在于“生态学革命”，在于纠正“科学信仰”的偏差、克服自然科学的狭隘，树立“生态信仰”，这是后科学时代真正完善的合理信仰。 只有树立了新的信仰，才能形成新的科学观，产生的新的生活理念和生产理论，才能有新的人生观和所谓的“价值观”（商业语言）。

因此，建设生态文明，核心就是要树立生态信仰。生态信仰的基础学科是生态伦理学，其基本内涵是生态道德体系，其相关的问题是生态文化、生态艺术、生态美学和生态哲学。只有树立起生态信仰，才能建立起真正的生态政治和生态经济，才能有生态文化和生态艺术。生态美学是生态信仰的一个重要表现，生态道德是生态信仰的人生境界。

二、生态危机的根本原因是信仰危机

生态危机表现为环境危机、资源危机、社会危机、经济危机和思想文化危机（信仰危机）。工业文明是一种“唯利是图”的物质文明，过度无序的“城市化”和“物质化”（资本主义和唯物主义）的结果就是破坏了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家园，丢掉了维护人类道德尊严的精神家园。人类堕落为没有理想、没有廉耻、见利忘义、无法无天的“物质奴隶”。

正是“科学革命”彻底摧毁了传统信仰（整体信仰），使人类处于“无信仰时代”，而所谓的“科学信仰”只是一种短见而又盲目的狭隘信仰，是有缺陷的偏颇的“物质信仰”，这就不可避免地导致了普遍的“精神荒漠”和严重的“精神分裂”。人格分裂和社会分裂日益严重，人与自然的分裂与对抗，人与社会的分裂与对抗，贫富之间的分裂与对抗，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加深，而基于整体观念和集体主义道德思想的破坏，自由主义和独立思想的盛行，使权力和义务发生分裂，没有责任感，没有了道德自律，人类社会混乱无序，整个社会处于“癫痫”和“疯狂”的状态，“自杀式毁灭”和“恐怖式袭击”成为普遍现象，追逐私利的欲望膨胀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，人类成为“物质囚徒”和精神上的“流浪汉”，失去信仰就会失去忠诚和自信，甚至于没有了自尊和自爱，给人类文明以毁灭性的打击。

因此，恶性膨胀的欲望加剧了肆无忌惮的掠夺式开发，“自大狂”失去了对于山川大地的敬畏，失去了对于国家民族的热爱，自私自利，自以为是，不顾环境破坏，无处不在的环境污染与深入灵魂的“心境污染”（心灵污染）相表里，资源匮乏与精神匮乏相表里，气候异常与社会动荡相伴随，经济危机与生态危机陷入恶性循环的困境中不能自拔。人心乱则天下乱。病入膏肓的工业文明是一具没有信仰和灵魂的僵尸，自身已经无药可救，不断发展，不断改革，只能陷入更加深重的危机，为什么？原因在于其根本危机无法解决，那就是信仰危机。

环境保护是克服生态危机的基本条件，而没有生态信仰和全民参与的生态环保是无效的，那种治标不治本的环境保护措施只能是“局部改善、整体恶化”，甚至于是“负薪救火”。如果不能标本兼治、内外双修，就难免顾此失彼、徒劳无益。我们常常会看到，投入大量资金的生态环保工作收效甚微，甚至于事与愿违，原因就是治标不治本。

生态危机的根源是心态危机，也就是信仰危机和道德危机。如果没有生态教育和生态文化的普及，不能树立生态信仰，没有生态道德自觉自律，所谓的生态危机就无法从根本上解决，而生态文明就很难名副其实。

收拾人心，重建道德，自觉自律，自信自尊，这是生态信仰的使命。

挽救人类的信仰危机是挽救生态危机的根本办法，只有树立生态信仰才能实现生态文明。

三、生态信仰的基本内涵

生态信仰不是凭空产生的，是对既往信仰的纠正、补充、继承和发扬，是全部人类信仰的集大成者。

生态信仰基于理解自然、尊重自然和师法自然，继承中国古代道教“清静无为”的合理信仰。对于中国儒家“天人合一”的信仰予以吸收和尊重，研究“天道”与“人道”的关系，研究“天人相参”的原理，寻找“扭转乾坤”、“再造乾坤”的“补天之术”。对于佛教“四大皆空”、“众生平等”的思想应该予以吸收和采纳，对于基督教的“博爱”精神和伊斯兰教“为真主而牺牲”的精神，对于各个宗教中的谦虚谨慎、和睦相处的思想信仰，都应该充分研究、择善而从。

当然，以“科学理性”克服“宗教迷信”的误区，建立生态学信仰的完备体系，使树立现代生态信仰、拯救人类信仰危机的必要前提。检讨以往的全部宗教信仰，符合生态学原理的合理信仰应该予以发扬，不符合生态学原理的信条应该批判和扬弃。生态信仰是人类的基本信仰和共同信仰，是未来全球文化的核心灵魂和思想宗旨。

现代生态信仰应该有以下几个主要方面的基本内涵：

1、自然宇宙、天地万物是无比神圣的，也是充满神秘的未知世界，人类应该对其保持敬畏和尊重。

2、大自然是万能的，具有自稳定性功能和无限的创造性，表现为不可思议的造化和无穷无尽的进化功能。

3、大自然的“自治功能”和“调节功能”非常有效，任何干预自然的粗暴行为和简单想法都是愚蠢的。

4、人是大自然的产物，天地之间万物并存、不可分割，和睦相处天经地义。应该理解天造万物互相制约的生态效应，其合理性在于互相依存，相互关系和彼此关联是万物生存的自然法则，失去万物的庇护必将导致“唇亡齿寒”、“兔死狐悲”的下场。尊重自然，谦虚学习、认真研究，自然奥秘不可穷尽。所谓“征服自然”的想法是错误的和愚蠢的。

5、保护生物多样性、保护生态环境是人类的天职和义务。须知“天人合一”、“万物一体同仁”是一个基本的生态学原理，整体法则是不可违背的根本法则。表里如一、始终如一，这是整体论的基本信仰，彼此相通、内外相关、叙事相应、刚柔相济……这是生态信仰的基本观念。环境与心境相表里，生态与心态相关联，人类的整体利益和根本利益没有内外远近之别，没有大小轻重缓急贵贱之分。众生平等，万法归宗，顺天休命，各得其命。

6、惟博爱能够自爱，非博爱则不足以自爱。彼此同心，则同心同德，止于至善，则善莫大焉。

7、人生的最高境界是“天人合一”、“与道合真”，浑然一体，物我两忘，进入“化境”而无不自得，所谓“出神入化”的修养功夫，精神与天地同寿，道德与日月同辉，吉凶与鬼神同功，自立立人，度己度人，谓之功德圆满。

四、生态信仰与传统信仰的关系

农业文明与自然生态的关系密切，对地理气候敏感，珍惜环境，热爱大自然，主张“万物有灵”，爱惜一草一木、一山一水。农业文明时代的宗教信仰具有“整体主义”和“集体主义”特征。因此，传统信仰大都有“天人合一”或者“神人合一”的特征。人类没有自己独立的权利，没有脱离“大自然”和“大集体”的权力和自由，这对于保护生态环境和文化传统，维护社会的稳定和国家民族的可持续发展是有重大意义的。但是，极端的情况是束缚了人们的思想，削弱了人类的创造力和能动性（主动性）。农业文明时代的宗教信仰有生态信仰的性质，属于古代的生态信仰。

工业文明的核心的“科学革命”和“科学信仰”，追求人性的解放和人格的独立，发挥人的创造性。因此，科学技术迅速发展，经济日益繁荣，文化日益多元，社会面目日新月异。由于“城市化”、“工业化”和“现代化”的大规模推进，人类文明脱离了自然的怀抱，人类意志摆脱了宗教信仰的束缚，“科学信仰”克服了传统宗教信仰的“迷信误区”，克服了人类思想的僵化。但是，极端的情况就导致了“失控”和“癫狂”，背叛传统，脱离自然，人类文明成为无本之木和无源之水，在短暂的繁荣之后面临枯萎，干涸与枯燥的文化，单调乏味的文明，变态和异化的人性（甚至于导致出现禽兽不如的变态），这就是“科学信仰”和“唯物主义信仰”的弊端。

现代生态信仰需要继承农业文明的生态信仰和工业文明的科学信仰，继往开来，推陈出新，树立更加完善、更加合理的生态信仰。生态学赋予生态信仰以科学理性和生命活力，既维护了生态信仰的崇高和神圣，又保证了生态信仰的理性与感性，正确把握人性，塑造完善人格，恢复人类的无上尊严和无比自信。

五、生态信仰是挽救人类文明的根本信仰

生态信仰是“生态学革命”的精神洗礼和思想修养，是建设生态文明的根本保证和思想前提。虽然人类文明有很多问题，但是，“心病”是万病之源，收拾人心，克服痴心妄想，打破“名缰利锁”，回归自然，所谓返璞归真、返本归元，才能纠正文明的偏差。否则，没有生态信仰，任何生态文明建设都可能是“隔靴搔痒”，徒有其表，无济于事。

树立生态信仰，回归人的本性天良，所谓自在天真，心灵纯洁、宁静，思想高尚、精神纯粹，自身正而天下自正。

静以修身，俭以养德。人类文明的困境在于“误入歧途”，迷失了方向，“心猿”发狂、“意马”发飙，一发而不可收拾。有了生态信仰就有了人生的方向，改邪归正，回归正道，“放下屠刀、立地成佛”。

有了生态信仰，才能够自觉遵守生态道德，才能树立远大的人生目标，这就有了建设生态文明的指导思想，就会克服生态文明建设的盲目性，避免重蹈工业文明的覆辙，树立低碳生活，实现低碳经济，造就伟大人格，实现伟大理想。

生态学革命是一场新的“绿色革命”，生态信仰是“绿色信仰”与“红色信仰”相统一的“整体信仰”，她既纠正了“红色信仰”的偏差，有赋予“红色信仰”以无穷的生命力。

信仰危机是人类文明的精神危机，其表现为思想混乱、精神萎靡、六神无主、魂不守舍，因此，丧失人性、道德沦落，就难免胡作非为，失去归宿的灵魂就难免无法无天。丧心病狂、精神错乱、无所适从和鼠目寸光，贯穿于一切经济行为和政府行为，见利忘义，唯利是图，污染环境的同时就污染了自己的灵魂，破坏生态的同时也破坏了自己的心态，良心不安，如何能够不发疯？而虚伪的道德和表面的善良只能掩盖灵魂压抑中更加残酷的变态。

被物质文明“囚禁”的人类灵魂是可悲的，在“垃圾围城”的包围中苟延残喘的“城市文明”是不道德的，以污染全球环境（乃至于太空环境）为代价、消耗地球资源为成本的“工业文明”是一种严重的生态犯罪。

纠正工业文明时代以来的错误思想和虚伪观念，树立拯救人类灵魂的生态信仰，这是建设生态文明的基本前提。